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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專欄】鐵籠裡的畫筆 林文蔚描繪監獄幽微角落

 【記者張玟榕台北報導】白框眼鏡、龐克髮型,手裡拿著剛買的啤酒,他是林文蔚,擔任監所管理員十八年,七年前拿起鋼筆畫下監獄百態,開始提倡獄政改革。林文蔚的畫作讓大眾跳脫對監獄的既定印象,一窺監所真實樣貌。

林文蔚
林文蔚笑稱自己誤打誤撞才擔任監所管理員,但因喜愛與人互動,並不後悔當初選擇。 圖/張玟榕攝

 林文蔚起初只將繪畫當作興趣,記錄監獄裡觸動他的景象,在妻子鼓勵下才選擇公開畫作。嘗試讓監獄邁向透明化時,難免會有同事質疑,認為外界所知越少越好,但林文蔚相信,執行刑罰的監獄屬於公共議題,有被公眾檢視的必要。

 林文蔚不諱言,自己身為刑罰系統的一員,工作若以方便管理為原則並不困難,但「脫下制服後,我也是個納稅人」,因此會去質疑監獄的刑罰執行成效,並思考能否有更好的方式?

《懺悔》
《懺悔》描繪輕度智能障礙受刑人,因缺乏經濟支持,以性服務換取日用品,後被關進隔離舍,遭管理員施以電擊。 圖/林文蔚提供
 
看見 讓受刑人變得立體

 
多以側臉或背面描繪受刑人,是林文蔚的畫作特色。除了替被畫者保有一定程度隱私,林文蔚解釋,因媒體過於簡化的描述,對社會大眾而言,他們常是面目模糊的一群人,面臨的困境與選擇並不易被理解。

  林文蔚提到,宜蘭有位女受刑人入獄時,將三歲女兒托給同居人照顧。同居人起初會帶小孩來探望,隔一陣子卻消失不見。女受刑人驚覺有異後報警,在警察登門拜訪時,同居人坦承已將女童殺害,灌以水泥棄屍。

 同居人入獄後,同房受刑人曾想動用私刑教訓,經林文蔚勸說決定先觀察十天,「只要他有做讓你不順眼的事,隔天動手責任算我的」,結果不到十天,受刑人便發現他個性單純而放棄動手。這位同居人是僅有國小學歷的泥水匠,在遭遇工作不順,幾杯黃湯下肚後,面對不知如何照顧的幼兒,「我們並不能期待他會找到合適的求助管道」,有時一失手,便發生憾事。此時投案需要莫大勇氣,水泥棄屍看似殘忍,卻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逃避方式。

 當對受刑人的了解從平面敘述,轉而看到背後完整脈絡,這對林文蔚是很大的衝擊。林文蔚說,有些同事認為壞人就是壞人,但往往事實並非如此,換做是我們,也可能在當下做出相同決定 ,「毀屍滅跡在法庭叫做泯滅人性,但有時這才是真正的人性。」
 
思考 受刑人的基本人權

 
林文蔚強調,不論是監所管理或獄政改革,重點都在於「你要用怎樣的思維去對待人」。台灣的受刑人收容標準,明確訂出每人應有0.7坪收容面積,看似保障權利,但林文蔚強調,收容人數應依床位制定,以坪數作為標準只是掩蓋監獄嚴重超收,合理化受刑人必須擠在地上睡的現象。

 人權與管理思維的矛盾,亦體現於醫療照護及戒具使用。戒護與醫療常配合不周,如戒護科以人力不足為由,盡可能壓低受刑人外醫次數,卻也容易造成延誤就醫。林文蔚強調,問題的癥結在於如何看待生命,「如果夠重視,人力不足也要送」。

 當受刑人需要外醫時,代表其疾病已嚴重影響健康狀況,在醫院應給予較和緩的處置措施。林文蔚認為,此時應加強病房防逃措施,且在身上使用最低度的戒具。然而事實是不論雙腿已截肢,或手術後仍在恢復室,受刑人依然要被各式戒具禁錮於病床,「想盡辦法地限制,其實只是圖管理上的心安。」

監獄超收情況
台灣監獄嚴重超收,擁擠造成的悶熱、氣味,成為剝奪自由外的加重刑罰。 圖/林文蔚提供
 
對待 管理人的思維

 林文蔚坦言,管理思維是現今獄政改革的一大重點。「我們要他怕,追根究柢是我們自己怕」,監獄管理是「恐懼管理」(manage by fear),因為擔心出事,所以透過劃分上對下的位階,高壓對待受刑人。「我並不覺得跟受刑人平起平坐,會造成管理上的問題」,林文蔚認為,若從犯罪矯正角度來看,讓受刑人知道有人真心在乎他們,彼此間互相尊重,反而會有良好成效。

 僵化的管理思維亦體現於無限期獨居監禁制度,林文蔚表示,常見原因有「顯對他人有不良影響」及「無法融入他人生活」,如列管黑道或精神疾患者。林文蔚直言,這僅是政策性獨居,缺乏醫療或心理輔導配套措施,不但犧牲受刑人適應團體生活機會,更不符《監獄行刑法》中使受刑人復歸社會的目標。

 林文蔚認為監獄對人影響深遠,有位受刑人與妻子感情非常好,但出獄後一直無法與妻子相擁而睡,因為他必須想像自己仍躺在監獄狹小的床板,蜷曲著身子才得以入眠。林文蔚表示,監獄作為矯正機關,監所管理員的訓練不該仍是「防逃、防暴、防自殺」,停留在只求管理方便的舊思維,而是需積極負起矯正責任,「讓關進來的人變成好人,這世界就少了一個壞人。」